“你这样的人,也会收徒弟?”
倪轻裳第一反应是不太相信,但很快便想起了些什么,“你不会去了一趟林下剑宗吧?之前在明月江上,还和雪山宗主打了一架?”
紫罗山别看只是一般宗门,但既然身后有着迎天宗这座庞然大物,那么紫罗山就不能以等闲视之,别的不说,紫罗山自己的情报部门,还是极为发达的,这周遭发生的事情,很少有能瞒得过紫罗山的。
之前明月江上,说是那位雪山宗主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剑修有过一场厮杀,就让倪轻裳觉得不太对,她是有些怀疑那人会不会是周迟,后来林下剑宗又闹了一场,让她更有些狐疑,但还是不能确定什么。
但这极阴之体的少女,就不简单了,那雪山宗主修行需要一个极阴之体的女子用来作为破境机缘,这不算太大的秘密,这一次的事情起因,当然就是那雪山宗寻到了一个极阴之体的女子,可如今周迟身边的少女正好是这个体质,有些事情,便不必多说了。
这一切的事情,只能是周迟了。
“打是打过了,人也杀了,看起来也是得罪了不少人,怎么,倪道友要帮着善后?”
周迟重新走回书铺里,将之前挑选的几本书抱到书铺老板面前,要结账。
后者哪里肯收周迟的钱,这救命之恩就在刚刚才发生,这会儿要是再要周迟的钱,那就是半点良心不讲了。
周迟眯眼一笑,倒也没跟他客气,只是拉着这书铺老板走到一侧,低声开口,“我这有一门藏匿气息的秘法,传给你。还有,你这书铺愿意改名你就改,不愿意倒也没是个什么大事,反正有紫罗山和这位倪仙子罩着你,问题也不大。”
书铺老板一怔,眼眶一红,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,周迟则是一把拉住他,摇头道:“用不着跪我,但你要记着,要是以后作恶,我不管去了何处,都会亲自回来取你的性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今日肯定遇到了些恶人,但换句话说,你也遇到了我这样的……算是好人吧。你就应该明白,这天底下的坏人很多,但好人也不少,不必一概而论,要自己好好去看,好好分辨,好人可以结交,坏人要远离。”
书铺老板重重点头,深吸一口气,最后对着周迟深深鞠躬。
周迟坦然受之。
这边书铺的事情处理妥当,书铺老板送出的那些书,打包好之后,让少女薛邑提着,周迟则是和倪轻裳并肩走在长街上,返回那边的客栈。
“之前说只是帮着贺谷一人前往赤洲边境,如今又多了一个,行不行?”
周迟微微挑眉,虽说是商量,但看这样子,大概也是知道倪轻裳不会拒绝。
倪轻裳看着他,点了点头之后,有些好奇地开口询问,“才收的弟子,就要送走?任由她在外面自生自灭?当师父,这么狠的心?”
周迟笑道:“西洲那边,我自然有安排,你把两人送到那边,自然有人接应,用不着你多管。”
倪轻裳微微眯眼,啧啧道:“你倒是真让人觉得意外,怎么,你一个东洲来的外乡剑修,在西洲那边居然都有故旧?我还以为你一旦踏入西洲地界,就得被那群剑修用飞剑淹死呢。”
周迟笑道:“就不能那些大宗门求着我拜入他们宗门,要悉心栽培我?怎么,能跟柳仙洲战平,不值得培养?”
倪轻裳笑了笑,“兴许有这种可能,我也就是没时间,要不然真想跟着你去西洲看看,看看你到底是被人用飞剑砍死,还是真一群人都围着你转。”
周迟对此一笑置之。
倪轻裳也没有多在这上面说什么,只是问道:“做好准备了?这会儿还想后悔,其实还来得及,反正我觉得没什么,人我还是可以帮你送,算是结一份香火情。”
周迟看了这位倪仙子一眼,啧啧道:“你是不是傻,要是我决定不去了,我亲自送他们就是了,为什么还偏偏要你从中插一手?”
倪轻裳脸色一变,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,不过更像是少女的娇羞,白了周迟一眼之后,她才说道:“三日之后,我来此地跟你汇合,在这之前,你要不要上紫罗山看看?”
周迟微微挑眉,不言不语。
倪轻裳揉了揉额头,“是师父,想看看能战平柳仙洲的东洲剑修是什么模样,要我请你上山,不过这件事不宜张扬,就私下上山就是了。”
周迟笑着摇头,“我可没有当猴儿的兴趣。”
倪轻裳微微蹙眉,心想谁把你当猴儿看,要是依着她的脾气,开口相邀被人所拒,虽然不至于生气,但肯定也就这么算了,当然不会再说,但问题在于,这个人是自己师父要见的人,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,“周道友,山中景色尚可,尤其是紫玉峰那边,有不少紫玉石,形态各异,是一大奇观,这平日里就算是有人想看都不见得能看到……”
她说着这些话,但依旧看着周迟无动于衷,她一扭头,忽然看着双手费力提着那些书的薛邑。
倪轻裳微微挑眉,“你这才收了弟子,按理来说,我应送你这新收的弟子一些礼物,不过这次下山匆忙,什么都没带,不然你跟我上山去取啊?”
周迟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,有些无奈,“倪仙子,是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些男子都好应付,才让你把天底下的男子都当成傻子啊?”
倪轻裳看着他,倒是很坦然,“我在山上山下,都没遇到比你还难搞定的男子。”
周迟懒得多说,只是继续往前走,这会儿已经要临近客栈那边。
倪轻裳干脆直白开口,“你自己说吧,你想要怎样才跟我上山?”
要不是师父点名要见他,她才不愿意在这里继续跟他纠缠呢。
周迟止住脚步,笑眯眯开口,“果真?”
倪轻裳看着他这样,忽然觉得有些不好,脸微微有些发烫,“你先说。”
周迟想了想,笑道:“十万梨花钱,我上山一趟,童叟无欺。”
这话说出来,倪轻裳还没怎么,走在后面的薛邑就已经瞪大了眼睛,自己这个师父怎么这么市侩,说好的高人风范呢?!
倒是倪轻裳,这会儿咬牙切齿,“少一些。”
周迟笑道:“谢绝讲价。”
这一下子好了,倪轻裳恨不得给眼前的这个家伙一下子。
之后返回客栈,周迟让薛邑把书放好,也没去管贺谷,这才转身下楼,只是路过大堂那边,掌柜的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道:“大兄弟,这门口的姑娘哪来的?是等你的?大兄弟本事如此大?”
周迟尚未开口,这掌柜的又怪异地开口道:“这镇子上就我一家客栈,大兄弟你要是不想被弟弟妹妹知晓,再开一间房就是了,怎么要往外走,难不成要想试试四下无人的野地……”
“咳咳……”
周迟赶紧咳嗽两声,打断这掌柜的开口,要是就这么任由他说下去,那后果可就不好说了,天知道倪轻裳会不会事后找他的麻烦。
“懂,都懂,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胆子大,有新意,都明白。”
掌柜的满眼艳羡,倒不是觉得那门口的姑娘是难得一见的美人,而自家婆娘拿不出手,上不得台面,而是羡慕眼前的周迟年轻,他如今这个年纪,早就是有心无力了,偶尔婆娘来了兴致,他也是能躲就躲,实在是躲不了的时候,硬着头皮一上,可他娘的,该硬的玩意儿,也不太硬。
三两下收工之后,往往也讨不了好,惹来的大概还是埋怨,说什么年轻的时候,是瞎了眼才嫁给了他,可他自己又能咋办?除了受着也没别的法子,谁叫自己这小兄弟现在不争气来着?
不过话说回来,这把年纪了,又有谁还能一如当初?尿湿鞋的人,也是有大把人在。
周迟打了个哈哈,赶紧出了客栈,再这么聊下去,估摸等会儿要灭口的,就不止是这个客栈掌柜的了。
出了客栈,周迟已经复归正常,这边倪轻裳则是皮笑肉不笑,“怎么不在里面多聊会儿?”
周迟心中一惊,这才想起,眼前的倪轻裳可不是什么寻常女子,刚刚就在门外,只要她想,哪里听不到这里面的对话。
周迟淡然道:“这些寻常百姓就是这般,喜欢说这些有的没的,实在是太过无趣了些。”
倪轻裳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周迟,“真无趣吗?”
周迟平静道:“我这一生,唯一所求,只有剑道登顶。”
倪轻裳扯了扯嘴角,“假正经。”
……
……
红土镇后的群山之后,那就是紫罗山。
这次属于私下拜山,有倪轻裳带着,倒是问题不大,毕竟这位山主最喜欢的弟子,有的是法子不惊动任何人将周迟带上山去。
不过她还是不太明白,为什么自己师父会点名要见周迟,难道只是因为他战平了柳仙洲,又胜过了师兄陆夜?
倪轻裳摇了摇头,领着周迟走在群山中,既然是私下上山,那就不好直接御空而去,两人这翻山越岭,就算比普通人快些,但注定还是要有些路要走,一路上,倪轻裳到底没忍住,开口询问道:“怎么这一路上,要跟这么多人结仇?”
周迟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,摇了摇头,淡然道:“遇到了,看不惯,就想出剑。”
“可你这个境界,一个不好,就容易丢了性命的,一点不害怕?”
倪轻裳是清楚雪山宗和林下剑宗的底蕴的,虽然没办法和紫罗山比较,但两边都是有不少登天修士的,只要联手,那么周迟这份修为,还是有很大概率把小命丢到那边的。
周迟笑道:“怕谁都怕,不过又不是必死的局面,只需要小心谨慎一些,大不了是事情办不成,灰溜溜跑路就是了,真要死,哪里这么容易?”
倪轻裳感慨道:“太玄剑宗没来由有了个了不起的年轻剑修,真是不知道是好是坏啊。”
周迟啧啧道:“倪仙子的消息也太过灵通了些。”
“不瞒你说,这段时日,在山中,我没怎么做别多事情,就是在反复看你在赤洲做的那些事情,风花国那一夜,凶险吧?”
倪轻裳这些日子翻看那些传来的消息之时,其实就有一个很大的疑问,那就是眼前这个年轻剑修,到底在做些什么,风花国京师那一夜,看似是风花国女帝和伏溪宗联手要截杀他,但真让他动怒的,从消息来看,仿佛是死了一个寻常得不得了寻常百姓。
怎么有人会面对那等凶险的局面,还能如此镇静?怎么会有人既然那么镇定,却又在那么个普通人身上,又好像大怒不已。
这一切说来说去,都让人想不明白。
周迟笑道:“还好。”
“听说你之前和风花国有旧,是之前第一次游历赤洲的时候,结下的缘分,那女帝对你甚至还有些爱慕,最后一个喜欢你的女子,却要杀你。你不觉得难过?”
倪轻裳有些好奇开口,像是真对这件事有些兴趣。
周迟瞥了一眼身边的倪轻裳,笑道:“倪仙子,真这么好奇,想要知道答案?”
似乎预料到周迟要说些什么,倪轻裳赶紧开口道:“别再要钱了,能不能有点剑仙风采,毕竟是不弱柳仙洲的人!”
周迟想了想,大概觉得这话有些道理,也就收起心思,淡然道:“她喜欢我与否,跟我都没有关系,我又不喜欢她。至于伤心不伤心,伤心是有的,只是会觉得一个还不错的人,居然还是难逃俗臼,不过想想倒也正常,一国之主,自然很多事情都不能由着性子来,不过她这样选,就更显得我那个朋友难得了。”
倪轻裳点了点头,“世俗帝王,看着是掌着生杀大权,但哪有那么自由?就像是一宗之主,想的事情也很多的,是要理解。”
周迟微笑道:“能理解,未必要接受。”
倪轻裳一怔,“何意?”
周迟说道:“刚刚杀那人,说他父母被妖物所害,所以他才那般憎恶妖物,可他有此遭遇,与我何干?难不成就因为他的那般遭遇,在他要害一无辜的时候,我就要原谅他?那无辜者何其无辜,谁又来为他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呢?”
“所以理解一些东西,但不意味要接受一些事情。就好像一个再如何苦,再如何经受了磨难的某人要杀我,那我也只好杀了他。”
说到这里,周迟沉默了片刻,才说道:“他的苦难与我无关,我不必承担责任,可他生出杀心,要害无辜的我,那么他就有死的理由。”
听到这里,倪轻裳微微蹙眉,再次看向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大概好像想明白了几分为什么师父想要见他了。